鹤禁遗事_碎鸦(2)

陆延亭从善如流地听,陪以一记恭顺的笑。

膝盖痛不可遏间朝帝阙顶上一望,琉璃瓦外面容苍白的云层,麻木地朝这一切背过了脸。

*

陆音眉候在迦南阁偏门边,手顺着马面裙一拂,俯仰间檐雪又泼了一阶。以足叩阶,敲之有声,她以此打发无聊。

屋内暗,只有一点烧红火炉的微光。婢女三度跑出来央她回屋,她依旧摇摇头,心里一抹黯然,又抻颈瞭望宫后苑的方向。

知晓皇兄正在经受什么劫难,她揪着一颗心等他归来。

陆音眉生母是从三品世妇,于去岁溘然长逝。在此之前,她抚养自己多年,也一并将陆延亭养在膝下。母妃生性敦厚,柔中有刚,偷教他们识字习书,传度处世智慧,三人从无隔心,在寒宫内相依为命。

经年尘土覆盖往事,多少都已模糊,然而陆音眉时刻不会遗忘母妃那句教导——

苦海慈航,忍rǔ负重,喜证菩提。

候到日中,腿都木怔了,陆音眉朝掌心吁气,再一抬头,甬道尽头一袭长影正背手噙笑回觑她。素净白衣一尘不染,像是新洗濯更换过,陆延亭站得笔挺,在她展颜之际透袖抬手,朗声道:“在做什么?”

陆音眉慌忙站起,蓦地一趔趄,不顾步伐凌乱匆匆跑向他。

“在抄佛经,顺带着等皇兄!”

“只是顺带?”陆延亭唇角一掀,指腹捻向她眉间,熨平皱褶。

“反过来倒也行。”

陆延亭应言含宠一笑。

眼下的她十有五年而笄,红裙装饬,出落得清秀灵窍,遥想数年前她将将能脱开下人搀扶独立行走,也是这样的雪天,她偎在他腿上,将小脸一仰,缠着他衣袖道:“皇兄为我摘笼灯。”

人总赶不及年岁的蹄音,他觉得好像只过了须臾,陆音眉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。

二人腿都不利索,只是各自瞒着不给彼此知道。

甫一站稳,檐马泠泠响起,陆音眉侧目,风里又飘起了雪。

“今年好像尤其多雪。”她扭回头,凝视着陆延亭。

“或许只是皇宫内多雪。”

陆延亭敛着眸,深深凝视她,倏然扬起宽幅衣袖罩住她半身,手臂遮在她头顶。

其实陆音眉喜雪,于是勉力踮脚欲从他怀里钻出来。

徒然,她皱皱眉,“我没那么娇贵。”

陆延亭定神,漏了丝笑道:“我要眉儿风雪不相侵。”

呆钝了一下,炉火好似飞出屋外,沾到她嘴角,活泛出一个喜悦的弧度。

迦南阁僻于皇宫最角落,四季森寒,却在此刻温暖如chūn。

雪越发的大,没有停止之势。

陆延亭垂下手臂,柔柔牵住怀里人的手,并肩朝屋里走去。

路过檐下,笼灯婆娑一晃,陆延亭偏头问她:“要摘吗?”

目光来往,也像是度量了回个头。纵使朝中奢靡成风,内侍省将月例一通搜刮过去,剩给迦南阁的寥寥无几,陆音眉用度省俭,身子瘦弱,这样一看还是矮他不少。

心头被蛰了一下,陆延亭未等回话即够向笼灯。

陆音眉却道:“不要,就这么挂着罢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给皇兄照路。”

无垠的污秽黑暗里,给皇兄留一盏光。

进阁,遣退婢女,陆延亭卸下裘衣坐到桌前。陆音眉度其次位,执锭磨墨。

烛火恹恹,晃在纸上光影明灭。小篆手抄的齐整佛经,骨气dòng达。

陆延亭笑看半晌,道:“字又长进了,抄的是金刚经?”

“对。”

“手又冻坏了。”

陆延亭伸手要握,被陆音眉缩回袖里避开。

她悻悻道:“丑得很。”

“大了就这一样不好,”陆延亭刻意逗她,“见外了,手也不给我握。原先只要一唤就腻过来了。”

不说还好,说了陆音眉立刻心有芥蒂地垮下脸。

“将来我也是要嫁的,你也要纳妃。”

她话说了一半不忍往后,陆延亭在灯下定定研判她神色,豁然将她一揽拽坐到自己腿上。

“你看上哪家公侯子弟了?说出来我为你做媒。”

“胡说!”

“我胡说?不是你先起的头?”满意她颧上渐渐透出来的红,陆延亭朝门外仔细观察几番,随即垂首落下一吻。

末了对视,他手在她颊侧轻揉,愈笑愈深道:“眉儿不给嫁。”

陆音眉捞起目光,细声咕哝:“不给嫁,老在宫里头?”

“养着。”

陆延亭道:“皇兄养你一生。”

*

三年来,国无主而由元太后执政,名义上如此,实则房明松一手遮天、权倾朝野。天是房明松的天,地是房明松的地。

陆延亭任太子后,在民间落了个昏庸之名。百姓茶余饭后击箸唱谣,嘲的都是皇城中央鹤禁里头那位愚邪储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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